02
2014
08

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简谱作者:未再 《三七年夏至》-小说推荐

作者:未再 《三七年夏至》-小说推荐
632期推荐作品
作品信息(摘抄、引用自作者文案):
烽火乱世,家国飘零,归云和雁飞这对异姓姐妹花,相识又相离。当再次重逢时,一个寄身戏班,另一个则在欢场煎熬。她努力向她靠拢,终究无奈折戟。而她从未放弃,一直等她归来。

大上海在天堂与地狱之间随意切换。十里洋场,总有人想要粉饰太平,努力留住炮火中的繁华。她们都曾遇到爱,又险与爱擦肩而过。但面对国仇家恨,个人的爱恨情仇显得那么渺小,即便粉身碎骨,他们亦义无反顾!此去经年,物是人非,浮生掠影,如惊魂一梦,终会醒来。
本文已完结出版,作品积极向上,充满正能量。用坚定温暖的爱情故事抚慰着世上艰难生存的人们。
短评(主页君的书评与推荐理由):
【编辑语】
★ 一场令人唏嘘的生死谍恋,一段潜藏希望的悲欢故事。再现战争年代最真实的人性。
★ 1932年,东北沦陷,大批百姓背井离乡逃亡上海。共同逃难的归云与雁飞相依为命,却无奈分离。多年以后,当她们再次重逢时,归云成为庆禧班少爷的未婚妻,而雁飞则沦为百乐门的红牌舞女。人生道路虽不相同,但她们心中对侵略者的刻骨恨意从未改变。路过繁华,跌入战火,走出泥泞,祈望黎明。本书以归云和雁飞的成长故事为主线,展现了战火纷飞年代,上海滩底层小人物的爱恨情仇。人性刻画真实入微,场面描写恢宏磅礴,让人读之热血沸腾,仿佛亲临其中。
★ 谨以此书铭记那段不该被淡忘的岁月。那些值得我们永远敬仰的人们!
【作者简介】
未再, 80后生人,出生于上海,营销经理人,晋江原创网人气作者,畅销情感小说作者。
已出版作品:《我要逆风去》《只要我还在,只要你还爱》《愿爱如初,温暖如昨》《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》《只怕不再遇上》《直到世界没有爱情》《洁身自爱》。
推荐阅读指数:★★★★☆
故事精彩指数:★★★★★
【作品试阅】
选自:三七年夏至
作者:未再第一章 何所依
1932年的上海早晨,似乎还在睡,又似乎已经醒了。
霞光渐渐从烟波浩渺的黄浦江与天相交之处露出来,模模糊糊一线,状如要击破笼罩着江天惘然迷雾的利箭,但因为后继无力,深深扎入散不开的浓雾里,湮没了下去。天空终究一寸寸亮了起来,从黄浦江一路亮到苏州河。南北两岸的人都醒了过来,霞光终于露出了头,止不住地均匀铺洒下来。
南边多是红瓦老虎天窗与霞光接头,齐整料峭,朝一个地方耸立。远看,就像暗堡似的鸽子笼。近看,原来是霞飞路上规整得一丝不苟的石库门。
住在这里的人们,大多过着摩登都市里的敦实生活。男士们有体面的工作和社会身份,每天按时拿着公文包上下班;女士中有独立的摩登人儿,不甘于在男人身后,自给自足,也有安于一所小石库操持着一个家庭日常的老派人儿。
这里还有一些人,总在霞光初露之际带着不安醒来,焦躁彷徨地打开老虎天窗,发现原来安全地睡完了这一夜。但是明天呢?他们看得出那渐渐散开的霞光像支利箭,早晚会射过来。
但是不管怎么说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弄堂里嘈杂起来,先动作起来的是给这里的体面人家做用人的苏北女人。她们必须努力勤恳,才能在如今看起来平安的每一天有一处容身的方寸间,有一碗安心的果腹食。
这些苏北人,都是在“九·一八事变”以后,蜂拥到这十里洋场的。
她们没有来到上海滩时,轻信了乡间流传的“上海遍地是金子”这句话。她们原本虽然是向往的,但也是犹豫的。谁愿意离乡背井呢?可是谁又知道猝不及防地,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就开过来了,把她们逼来了这里。她们才知道,传闻终究只是传闻,这堂堂皇皇的上海滩,有宽宽的马路,什么南京路、爱多亚路、霞飞路,条条名字嘀溜响当,座座招牌霓彩璀璨,看久了都会头晕,晕了以后才发现,原来来到上海滩,自己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,又怎么可能有金子捡呢?
她们初见上海滩的兴奋很快就被逃难的惶惶取代,走在宽宽的大马路上都心虚腿软。这里的马路终日有扫街夫清洁打扫,弄得比家里的客堂间还要干净,铺个席子就能在温暖的大太阳底下美美睡上一觉。可是逃难的人哪里敢呢?她们只要一抖席子,立刻就有穿制服的印度人来赶人。他们挥舞着警棍,敲在脊背上,就是一条深深的红印子。
于是月牙湾歌词,她们又被赶得七零八散。运气好一点的,被收容在南边的石库门里,运气差一点的被赶到苏州河的北边。
朝阳高起来,霞光铺洒到了北边——闸北大片空地上黑黝黝的蚕茧似的“滚地龙”——上海人一般会捏着鼻子叫这名儿。
这里终年潮湿并散发腐败气味的小窝棚,是把几根毛竹用火烘弯成弓形,插入泥地里当作架子,盖上芦席搭成的。这种窝棚没有窗,挂个草帘当门,只能弓着背进进出出,里面除了睡觉的铺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但总算是个落脚的地方。
这里的人们大多是无暇学习新派的,生存才是他们最大的动力和压力。男人们大多去码头做扛包工,或是做人力车夫,都是卖力气的活儿。女人们也必须有活儿干,胆子大手又巧的编织草鞋,然后挂着满身草鞋,去南京路附近人多的地方售卖;只安于住家方圆内的便聚集在某一处石库门弄堂口,拿着针线给人缝缝补补,做“缝穷婆”。
世道虽然艰难,但有一席安身地,能平静度日,他们就很满足。
上海滩也有无处安身的人。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卖不了力气,只能被无情弃留在大上海最阴湿的角落里讨生活。他们在繁华的角落里、石库门弄堂的转弯抹角处,那些避开人的地方,用捡来的竹竿和麻绳搭一个小小的担架,腾空搁在那些能避雨的檐廊下,乞来一些破棉袄旧棉絮,铺在上头,简陋地做一个避身地。
小云的“小天地”是这大上海中千千万万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中的一个代县吧。她的“小天地”搭在四马路会乐里一条弄堂的转弯处。这个地方人烟稀少,是小雁找了很久,认定是个很妥帖的地方才安置小云的。
睡在这“小天地”里的小云正在发烧,身上裹着旧的棉衣、破的棉被,满身黏满棉絮,却仍然处处漏风,在这水露似的清晨,冻得抖抖索索。她小小的脸颊烧得红彤彤,嘴唇干得白乎乎,几乎开裂。一阵穿堂风吹过来,小云又一阵本能地抽搐,紧紧皱着眉头,好像随着冷风恍然之间渡过几个噩梦,只能徒劳无力地喃喃呼唤着“小雁,小雁”。
小雁这时候正在会乐里一个石库门的天井里升煤炉,腾腾而起通天的烟,熏得她直打喷嚏。
她在给这石库门的唐倌人熬菜粥。把小铜锅放在火旺的煤球炉上,注了水,然后将青菜、塌菜、鸡毛菜的碎丁子与大米一起放在锅内煮。唐倌人喜欢在菜粥里加个蛋,才来四天的小雁就记得在粥将沸之时敲个鸡蛋进去,用筷子往粥里滑两下。她手上动作麻利,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这锅丰富的菜粥盘剥下来一点给小云带去。
幽蓝的火苗随着扇子上下蹿动。她小小的心里也上着火,担心着睡不实的人儿,不由得下了重手用蒲扇掀起一阵腾腾火焰。火焰逼迫着人,小雁赶紧用扇子挡着眼前的烟火。
她怕这烟火。
那天,长春的初秋已经萧瑟得像深秋了。她的家起了大火,远远的就像火龙的舌头,发出迫人的酷热,酷热一波一波烧尽整片整片的民宅。
她被爹紧紧抱在怀里,奔进断壁残垣又绫罗锦绣的“上海绸布店”。这里的料子是给女人们做旗袍的,如今被人从矮柜子里扯了出来。矮柜子用来躲人。
那些拿刺刀的,像进了村的黄鼠狼似的日本兵,在街上扫荡。每个人脸上都有兴奋到了极致,就像见到肉骨头的狗似的神情。
他们父女凝神屏息躲进了柜子。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,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。小雁早已经麻木地忘记了饥饿和干渴。她跟着爹一起爬出了柜子,一具光洁又污秽的女尸被散乱的绫罗半裹着。饥饿干渴着的小雁,在柜子旁吐了一地。
后来爹爹带着她经历千辛万险终于逃到了那艘逃难船上。船被挤得满满当当,满眼皆是愁眉苦脸的人。爹告诉她辣妹天使,这船将要去上海,上海有房子有金条,但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上海没有鬼子。
不像这里。就在他们的难民船上空,日本人像灰色蝙蝠一样可怕的轰炸机不时隆隆开过。船上的难民都本能地蹲下来,抱着头,也抱着全副家当。她的爹爹只抱着她,将她护在自己身下。
日本轰炸机阴魂不散,盘旋着,呼啸着,卑鄙地吓唬着这船上已经流离失所的中国难民。船上静得出奇,无人叫,也无人胡乱奔跑,屏息静气,任由日本轰炸机吓唬。
他们的家都在东北,几天前发生了震惊世界的“九·一八事变”,他们不知道军政界的头脑们如何焦头烂额,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一夜间就没了,很多亲人失散了,很多亲人亡故了。因为日本人像豺狼一样扑进来,把他们平凡的生活撕碎了。
自此以后,他们看到那上唇两撇小胡子,绿豆小眼珠子里发出绿莹莹的像坟场幽冥的光的日本人,就会攥紧拳头,咬牙切齿,恨不能狠狠咬下一块肉来。然而,幸存的人仍要生存,只能带着有限的家当往南逃。他们最好的目的地是上海,拼死也要闯过去。
一路跟阎罗王对抗的逃亡,终究逃脱不了如影随形的死亡恐吓。日本轰炸机扬扬得意地磨灭着这些人生的希望。
终于有一个粗犷的东北汉子忍受不住了,站起来指着天空,大声喝骂:“小鬼子,你爷爷我就算化成了灰都要索你祖宗十八代的命!”
小雁问爹:“日本鬼子的十八代祖宗不是早就成鬼子了吗?还有命可以给这个大叔索吗?”被自己的爹喝了一声“闭嘴”。
炸弹是顷刻间下来的,落在船的四周。船上的人恐慌起来,大声尖叫着寻求生机。但那只是一小会儿,船便被炸开了,小雁的意识也飞了。
周围一切都是混沌的,小雁再醒过来的时候依然在船上,但似乎是另一艘。周围陌生的人群里,没有爹。
这是另一艘满载难民开往上海的船,经过原先遭遇日军轰炸机袭击的难民船时,他们发现竟还有个小女孩抓着一块小木板,漂在水面上。孩子没有死,只是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。
这艘船最后平安靠在了上海的十六铺码头。
小雁病恹恹地、迷惘地望着这码头,和码头外如云的人潮,就是没有爹。她糊糊涂涂不认路,只能到处乱走。为什么上海这样大?这脚下的青石板路好像总也走不完,而肚子已经开始饿了。
小雁一路上看到不少小乞丐,有年纪比她大的,也有比她小的,他们都跪在地上,极力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,伸着手向行人哀求乞讨。小雁甩甩头,她有一点傲气,不愿意像他们那样跪下来,求取路人的施舍。于是,她就默默地站在路边,只是用她那渴望的双眼注视着来往的人们。
她的收获比那些跪地哀求的小乞丐少得多,路过的人看到这个衣衫褴褛但是面目清秀的小姑娘,往往只是同情地瞥一眼,有些怜贫爱幼的,才会主动分她一点残羹冷炙,运气好一些时,还会给她一两个铜板。小雁会好好安排这一两个铜板,往往分成好多天买包子吃。
上海人的包子小小的,还有一面是焦的,时间长了,她听懂上海人叫这种包子“生煎”。生煎,生煎,为什么要叫生煎?她每天饿着肚子,衣不蔽体,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街头徘徊,才叫活生生的煎熬。谁可以把她从这种煎熬里解救出来?
有一天,小雁饿得脚下打飘,一个倒栽葱,仰倒在路边。
她望着上方湛蓝的、白云朵朵的明亮天空,澄澈得没有任何污点,心想,这个爹常说的大上海,也就这片天空真的好看。
当她醒过来时,眼睛上方看到的是小云那黑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。那眼睛好像充满无限生气,雀跃地、欣慰地迎接她的醒来。
她欢悦地叫:“爹,这个姐姐醒了!”然后喜滋滋地从简陋的矮几上端出一碗放着腐乳的泡饭,喂小雁吃。
小雁饿了好多天,一碗泡饭吃得狼吞虎咽。但小云并不见怪,待她吃完后,还摸出一条雪白的小手绢给她擦嘴。小雁羞涩地接过手绢,看着这个小自己两三岁的小女孩,小大人似的熨帖人心,她的眼湿润了,说:“妹妹,你对我真好,我也要对你好!”
小云晃晃两条大辫子,羞涩地笑,笑起来有梨窝。
她是被小云和小云的爹救回了这个黑黝黝蚕茧似的滚地龙。
滚地龙里因为多了小雁,小云的爹只好睡在外面。那个有着和小云一样漂亮眼睛的南方男人说:“不要紧,再去找些毛竹和芦席又可以扎一个滚地龙了。”
这个柔弱的南方男人白天要去做码头扛包工,每天回来累得直不起腰。小云会搬个小凳子,坐在他背后,扬起小拳头认真地给父亲捶背,口里还唱着新学的市井儿歌来解闷。
“笃笃笃,卖糖粥,三斤胡桃四斤壳。”是娇柔的南方小女孩脆嫩嫩的嗓音。
糖粥啊!多么奢侈的盼望!
上午,小云带小雁去附近的小学帮着校工扫地,酬劳是一天四个铜板。校工怜爱她们,允许她们在扫地的间歇站在教室窗前听老师讲课。
学校叫作“民醒小学”,校门外有个画报栏,美术老师画了张贴画贴在那里,画的是一群弯腰提刺刀的日本人,狗头缩颈地冲进已经被轰炸成废墟的城镇。讲古诗的老师在讲台上念的是岳飞的《满江红》。
靖康耻,犹未雪;
臣子恨,何时灭!
驾长车踏破,贺兰山缺。
壮志饥餐胡虏肉,
笑谈渴饮匈奴血。
老师是个老夫子,念这词念得白胡子一撅一撅安康公主,满眼都含着老泪。
小云对小雁解释:“你的家乡长春被日本人占领了,这就是靖康耻。”
小雁知道这些都是小云那个文弱的父亲教给她的。
可是,靖康耻,犹未雪,隆隆炮火继续轰进上海滩。她们前一刻还趴在教室的窗沿上听老师讲课,下一刻就听到刺耳的警报声。
小雁的心倏地抽紧,她懵懂地觉悟了,原来在爹口里的这个上海滩,也逃不开魔鬼的爪牙。
几乎是下意识,小雁拉紧了小云的手,仓皇地奔逃。她上一次惨痛的记忆指挥着她,让她拽紧小云躲入苏州河桥沿下的河道内。河水冰寒刺骨,但是都顾不上了,她们把自己沉在河里,在冰寒之中互相抱着对方,用尽全身的气力,求着一线生机。
炮火渐渐消歇,终于暂时停滞下来。小雁再一次死里逃生。她和小云手托着手,湿漉漉地回到闸北的滚地龙,那里只剩深深的坑,燃着白烟,没有一个人。
“爹——”
焦灼的小云四处找寻着、等待着,一天两天,到了第七天,她抵受不住含泪晕厥在小雁的怀里。
一片硝烟过后,上海仍然静静伫立在黄浦江边,上海滩上又多了一些孤苦无依的孩子。
小雁开始了她第二次的流浪。这一次她还要背着小云,沿街乞讨时,她磨灭了最初的傲气,弯曲了膝盖,跪在路边,不停地向来往的路人磕头,磕得额头都起了纹。她没有停下来,她知道她需要很多食物,还有衣物。因为小云病着,不经饿,也不经冷。
唐倌人从四马路会乐里的弄堂里,摇摇欲坠走出来时,一眼就看到了不停磕头的小雁。
唐倌人是浙江人,细挑的柳叶眉,懒洋洋的细长目,从脸面到脚踝一色白岑岑的。所以她的大名唤作“唐白仙”,把名号做成圆牌子挂在会乐里上空,很是生辉。
她站在小雁跟前,一手叉着水蛇腰,一手扇着檀香扇,片刻工夫就把小雁打量清楚了魔葫。小雁的小瓜子脸隐在蓬乱肮脏的发下,小眼珠子雾蒙蒙的,好像能把人的魂吸进去。她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,让这张小脸带上了可怜兮兮的媚态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哪里会有媚态?唐倌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实则正巧,她缺一个小孩服侍,身边只有两个年纪老迈的仆媪,在身价气势上就比不上其他长三了。虽是战乱年代,但要买个资质好的小孩子花费可不会少,唐倌人为了自己的体面正做这个打算。
这下碰到小雁,她觉着眼前这个秀丽的女孩子很合适,且模样还不错,更重要的是这笔交易不要钱。但小雁拖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小云。
唐倌人不开慈善馆,她对小雁说:“我可以收留你,给你饭吃,也允许你留一口饭给你家小妹妹吃。但我这儿要待客人的,客人都怕触霉头,沾不得病人气。”
小雁记下来,也懂了。
唐倌人石库门里的一位李阿婆指点小雁:“你找几根竹竿,再问人要些旧的棉衣棉裤棉被,给你这小姐妹在后弄堂口那壁角里找个地儿吧!”
小雁是个伶俐的孩子,在这战乱之中养成了挣扎着生存的伶俐。她从这弄堂里每个长三的石库门里收破旧的棉被棉衣棉裤,整了些许,给小云在弄堂口搭了这个小天地。
小雁烧好了菜粥,由李阿婆拿去服侍唐倌人。她趁着无人,偷偷用小搪瓷碗留下一小碗,匆忙跑去后弄堂口。
小云半梦半醒,被小雁摇醒。她迷迷糊糊地叫“爹”,醒了会儿,看清楚是小雁。
小雁用搪瓷小调羹舀起碗里的菜粥,仔细喂给小云。小云小心喝着,知道这是好东西,一口都不愿浪费,也不让嘴角剩下残渣。
吃完粥,小雁陪着小云。她不是很情愿回到唐倌人那暖风熏人的石库门。她明白唐倌人在石库门里的营生,也知道她此刻必定在睡房里伺候家里开米厂的周小开。她一回想就阵阵恶心。但那个周小开出手很阔绰,昨天给送茶的小雁一块大洋打赏
当时,小雁瞪着那饱满而灿烂的大洋怔了好一会儿。唐倌人笑她没见过世面:“快去谢过周少爷,乡下孩子没见过大洋?”
小雁俯身谢过周小开,将银洋紧紧攥在手里,离去时远远听到周小开说:“你哪里得来那么标致的一个小姑娘?长大可要抢你风头的。”
唐倌人懒懒道:“毛都没长齐的丫头,你都能看上?吓,你周小开的口味可真稀奇啊!”
小雁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
小云正把头歪在小雁的肩膀上,瞪着屋檐上累积的陈年黑垢,弱声虚气地说:“小雁,我们绍兴的屋檐子和上海的很像。”
小云和她爹从绍兴逃来上海,有着和上海相似的乡音乡语。小云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尤其好听,不像她,一口板直的东北官话。最近唐倌人要李阿婆教她说上海话,她的舌头都转不溜,总生硬着,但对着唐倌人讲话时,已经尽量学习着她的吴侬软语了。
她只有对着小云时,不用这样的口音讨好伪装。她说道:“我们长春的屋子都是很高大很宽敞的,上海的屋子又小又挤,阴森森的,我怕鬼。”
小云扑哧一笑。她一直爱笑,也爱说笑:“我要是死了,也变成小鬼,跟在你身边,别人要欺负你,我就帮你吓唬他,于是在这个上海滩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小雁了。”
这笑话不好笑。小雁抱着身子一日差似一日倒全不放在心上的小云,听她拣好笑的讲出来安慰自己。
小云的爹也是一样,虽每天扛包扛得苦哈哈的,回来以后一定笑眯眯地对两个女孩说:“今天在南京路看到一个黑人,墨黑墨黑的,你们要是不乖啊,全都要被黑人抓过去。”
两个小姑娘装作吓得哇哇乱叫,小云的爹才转入正题:“黑人还拿着一本书,人家也是爱学习的。你们啊,也要好好学习,学好文化啊!”
那是一对乐观的父女,是她至亲的人。小雁眼圈红了,紧紧搂着小云:“你别说这些丧气话,我有一块大洋,我带你去看病。你要好起来,还说要带我逛上海呢!我都没有去过南京路呢!南京路就在四马路旁边。”
小云靠着小雁:“上海啊,有那么大。”她用手抱了一个圆,“我一个人带着你是逛不完的。”然后她侧过头看小雁,“小雁,你还是想飞回家吧!”
小雁点点头。
小云忽然又唱起了儿歌: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。我问燕子你为啥来,燕子说,这里的春天最美丽。”
小雁说:“大上海一点也不美丽!”
小云哀伤道:“爹说过,哪里的日子都不好过!”
小雁却坚定地说:“小云,我要让你住好屋子,睡木板床,吃大米饭。”
小云又想到自己失踪的父亲,鼻子一酸,眼泪扑簌簌就掉下来:“我只想我爹回来,我什么都不要!”
小雁把小云搂得更紧,两个孩子把泪流在一处。哭了一阵,小云咬着牙,说:“我好恨日本人!”
“我也恨日本人!”小雁握着小云的手渐渐紧了,她问,“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是不是就是说我们要报仇雪恨?”
小云停住抽泣,她的年纪太小,她的父亲也未教她这《满江红》中最杀戮血腥的句子,她只能呆呆看着小雁,看她那雾蒙蒙的眼睛里透出似懂非懂的仇恨之火,烧得无休无止。
两个孩子,互相依偎着。
这一年,上海人都不知道过了今日,明朝又将如何,索性照旧过日子。照旧过日子的人,照旧着自己过日子的算计。
李阿婆向小雁建议:“你这个小姐妹不能再拖下去了。浙江那里新来一个文戏班子,住在新闸路那里,他们戏班子里有个台柱子新认的干娘是唐倌人的麻将搭子。前几天来打牌时说班主的独子出水痘,请来的毛脚道士说要娶个童养媳去冲喜才能大好。而且这童养媳啊得班主两口子亲自花钱买个生人儿,还得是他们原籍的。”
小雁听得认认真真。
李阿婆继续说:“那班主原籍是绍兴,我就插话了,‘真是巧啊,我们唐倌人新招的小丫头有个小姐妹就是绍兴来的,还是个没有爷娘的孤儿。’”
小雁懂了:“李阿婆,您是要我把小云给他们家做童养媳?”
李阿婆一拍大腿:“对啊!你不是得了周小开一块大洋吗?明天我们把你的小姐妹送去仁济医馆打针,等她病好了,正好给她找这个好归宿。她现在生着病,人家嫌晦气也是不会要的。”
小雁想,这对小云来说确实是最好的一个归宿。她再追问:“他们家有大屋子、木板床吗?”
李阿婆笑道:“这戏班子原来在绍兴唱出名过,很有些积蓄,在新闸路那里可有整栋石库门独居呢!不单单住着自己一家人,还有琴师、学徒,你说有没有家底?”
小雁盘算着,道:“那是最好了。”也就放心同意了。
唐倌人听了李阿婆的汇报倒也赞成,只说:“这事情做成了,倒是我们的一桩福祉。”便叫了黄包车送小云去看病。
许是小云小小年纪到处流浪,狠打海摔的,抵抗力老早就练得坚强,也或许是求生意志太强烈,身体十分配合治疗。在医院里打了针,吃了药,吊了几天点滴安贞焕老婆,便退了烧,只是脚底下仍是飘飘浮浮的,走起路来头重脚轻。
但李阿婆已经等不及了,小云出院那天,她便领着戏班子的班主和班主太太到唐倌人的石库门里看人。
小雁扶着小云,两个人站在天井里面,散落的阳光斜斜洒在她们的肩头上,带来了久违的温暖。
小雁小声指导小云:“做得体面一些,李阿婆说他们是好人家,跟着他们你就再也不用做小瘪三了。”
小云点头,早在医院时,小雁就把这宗事的来龙去脉给她讲了又讲,怕她不肯似的。其实小云心底也清楚,这是摆在自己面前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。
十一二岁的女孩,带着半点天真和半点被这个世道逼出的认命般的顺从,怯生生地望向她未知命运的归宿。
戏班班主姓杜,他的太太被大家唤作庆姑。杜班主瘦瘦的,戴着副秀才眼镜,脸面凹陷进去,饱经风霜的样子,像个落魄的老秀才,这倒是跟小云的爹有些神似。
庆姑梳着髻,一脸爽净,只额头有些细细的纹路,看出些年纪。一身青色的短衣长裤,脚底一双带绊的黑布鞋。她慈爱地笑着对小云招招手。
小云怯怯地回头看小雁,被小雁猛力往前推了一把乌拉拉夫妇。她不得不跨出那一步,走到庆姑跟前,叫了一声:“太太。”
庆姑握嘴笑,慈善的面容上竟是如释重负之色,说:“哪里来的这样尊贵,还叫我太太。”又拉着小云的手,仔细端详她的品格容貌,心里很满意,“真是个好模样。”就再问,“叫什么名儿?”
小云乖巧地答:“小云。”
庆姑越看越爱,转头对杜班主说:“你瞧瞧,这孩子比归凤那丫头都要标致几分呢!”
杜班主笑了笑,饱经风霜之下,笑也似苦笑:“这也是我们家展风的福气。”然后向唐倌人拱手,“姑娘费心了。”
唐倌人正嗑瓜子,听这话,停住手,摇起了扇子,客气几句:“哪里哪里?这小姑娘到处流浪怪可怜的,现下好了,到了杜班主家可有好日子过了。算是孩子从观音菩萨那里修来的福分吧!”
杜班主并不想在这长三堂子内多待,见妻子一眼相中小云,便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卷被红纸包住的大洋,递给唐倌人:“我们可否今天就带这孩子走?”
唐倌人示意李阿婆收下,李阿婆急吼吼地撕开红纸看,心里默点了一遍,刚刚好十块。十块大洋,够上海的普通四口之家过一个月,也够买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。
唐倌人便不留客了:“这当然可以,往后小姑娘就是你们家的人了。”
杜班主抱拳告别,出门去叫黄包车。庆姑欢喜地牵着小云的手:“今晚跟我回家?”
小云点点头,再转头看小雁,她也笑着,眼里含了泪,朝小云点点头。
唐倌人招招手,把小雁叫到跟前来,伸手抓了红纸包里的五个大洋出来,塞到小雁手里:“这是你的,可不要全部被人贪了去。”
说得旁边的李阿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嗫嚅道:“倌人这是说啥话,这钱还是要用来服侍倌人的。”
小雁缩手,不想要小云的卖身钱。唐倌人哪里容她拒绝,硬是塞进了她的手里:“这钱我是不会要的,你自己留好,以后自然有用处。”
小雁听了,便捧好这五块大洋。
唐倌人起身,打个哈欠对李阿婆说:“我去睡午觉了,这钱你老人家还是留着吧!”
杜班主招来黄包车,唤庆姑和小云上车。小云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小雁,在这不得不分离的时刻,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。
“小雁。”她叫。
小雁抓住大洋,飞奔到小云面前,拿出三个,塞进她手里:“你三个,我两个,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,就用这大洋做记号。”
小云用力点头,握牢三个大洋——她自己的卖身钱。
庆姑已经在催促小云上车了。小雁推搡小云到黄包车前,道:“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,不要哭哭啼啼伊拉克血湖。”
小云被杜班主抱上车,她朝小雁拼命挥着手。小雁也朝她拼命挥手,用刚刚学会的第一句上海话,叫道:“再会!小云,再会!”
小云看着小雁拼命挥舞的小手,想,这样大的上海,她们就要天各一方了,真的还有机会再会吗?
小云第一次看见的像样的上海房子,是一座三上三下砖木结构的连体石库门,但它不像四马路的石库门那样崭新体面。从外面看上去,砖色是灰白的,铁门上还锈迹斑斑。其实这座石库门新建不过两三年。
闸北靠公共租界这一带的石库门都是这样简陋的速成品。这一处的地皮因兵荒马乱而相对便宜,上海滩上牟利的眼光觑出商机:那被日本人逼逐着离开家园的涌进大上海的中国难民们,最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。他们会带上毕生家当,在五光十色的大上海,用大把银洋换取一个栖身的屋檐。所以用最廉价的建筑材料造出的最紧凑的连体石库门,更多的还是卖给逃难到上海的中下层难民。这样的房子住久了,砖色会褪,地板会摇,四角阴冷潮湿,屋顶有时还会漏水。但对于已经将温饱的要求降到最低限度的人们来说,足够好了。
小云也觉得足够好了,她悄悄将这座她即将在此生活的石库门好好打量了一番,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去。
一进门,是前天井。两个女孩子正站在天井中间,翘着兰花手,绕出一个腕花,灵活的眼珠子随着腕花上下翻飞,神情跟着手腕的动作而变换,忽而妩媚,忽而凝思,忽而娇嗔。一个稍大些的比另一个小的做得更好,脸上的神色随着指尖走,端的是千变万化,精彩纷呈。
两个女孩猛见杜班主和庆姑回来,小的略停了一停,大的却不停,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杜班主见这情形并不言语,只抚须静看。庆姑对小云说:“你瞧瞧,两个姐姐好看不好看?”
小云睁大好奇的眼睛,长睫毛扇了一扇,手下意识地跟着也摆了个兰花指,很新奇,她微笑着说:“还是姐姐们摆得好看。”
庆姑见这孩子不怕生,是副爽直个性的样子,更加欢喜,爱怜地摸摸小云的脸。
两个女孩子做完整套手法,才并立叫了声:“班主,娘”。
她们叫庆姑“娘”,“娘”音又读得奇怪,发“酿”的音,小云又好奇,扭头看庆姑。
大女孩很随意地从庆姑手里牵过小云,笑:“这就是我们展风新的小媳妇吧!啧啧啧,生生脆的好相貌。”
这大女孩有一张鹅蛋脸,凤眼柳眉的,比会乐里的唐倌人还多几分艳丽。那一双水葱手扣着小云的下巴左瞅右看,动作暗藏了点粗暴,长长的指甲磕在小云的下巴窝里,刺得她生疼。她听这女孩唤她“展风新的小媳妇”,心里奇怪,为何偏偏加个“新”?她心里起了老大的疑团。
庆姑介绍:“这是我们这里的头肩筱凤鸣,往后叫大师姐。”
“大师姐。”小云跟着叫。
筱凤鸣“咯咯”笑:“真是乖,你公爹婆婆对你可满意得紧,那么快就喜新厌旧了呀!”
杜班主闻言立刻紧锁眉头,庆姑的脸也跟着拉了下来,不再多理她,只管继续介绍:“这是我们这里学戏的姊妹,就比你大一岁,叫归凤。”
归凤梳着短短的学生头,文气的小脸无甚表情,只向小云点点头,算是招呼了。小云见这几乎同龄的女孩态度冷淡,也只好点点头。
“折腾了大半天,赶紧进去吃中饭吧!”杜班主道,领头往里头的客堂间去,并不给筱凤鸣一个正眼。
庆姑拉起小云的手:“吃中饭吧!”
筱凤鸣神情讪讪的,暗自着恼,一咬牙炫耀道:“大华银行的山田副董约了我去罗威饭店吃西餐呢!”说罢屁股一扭,径自从客堂间的楼梯上楼去了,一双高跟鞋踩得木头楼板“咚咚”响。
杜班主从怀里捞出烟斗,重重敲在桌板上。小云见他样子凶,悄悄往庆姑身后挪着,一眼瞥见正直直瞅着她的归凤。
“走,我们先去见见展风。”庆姑又拉起小云。
小云第一次见到杜展风,是在这石库门三楼有老虎天窗的东厢房里。
当时正值正午,阳光从老虎天窗里洒下来,洒在床上懒洋洋的男孩身上。据说正在发水痘的男孩踢开被子,摊开手脚,享受着阳光的沐浴。他冷不防见庆姑进来,怕露了馅,正慌张地整理睡相。
“我的小祖宗!”庆姑急得上前给儿子掖好被子,把他裹成了粽子。
小云顺眼瞧过去,男孩浓眉大眼,脸面黝黑中透着红润,理个小平头,虎头虎脑的。身子骨并不像听说的那样弱,倒比大病初愈的自己还要硬朗些。
男孩很别扭,很不舒服天府可乐,左扭右扭,非要挣脱出手臂,还撸起袖子,直伸到母亲面前嚷嚷:“妈,我都好了。”小云看见那瘦瘦干干、黝黑的膀子上有浅浅的痘痕。
庆姑不准他示强,将他的臂膀再度塞进被窝,道:“刚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,你娘可再经不起你的吓了。”又照例介绍小云,“这是新来咱们家的云妹妹。”
男孩很别扭,带着气道:“妈,你怎么真信那种算命先生的话?归凤——”
庆姑厉声喝止:“别瞎说,这全是为你好!”
男孩撇嘴,多半觉着没面子,又本不是闲人,见小云孤零零站一边,身子瘦似柳枝,可怜样的,只好先和和气气打招呼:“你叫我展风哥吧!”
小云差一点露怯,被男孩友好地招呼了声,就礼貌地笑着应和:“展风哥哥。”
展风瞧着小云和善,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,又把手伸出来,搔搔脑袋,忍着不对她笑。
小云被安置在石库门二楼的厢房里,和归凤等几个女孩住一起。
这栋小石库门里,原来竟住了十来个人。杜班主夫妇是和展风睡一屋的,三楼的西厢房由筱凤鸣独占一间。二楼东西两间厢房互相打通,排着通铺,拉好床帘,睡了七八个女孩子。
女孩子们都欺生,各管各地梳头、脱衣,互相嬉笑,没有一个主动招呼小云。小云无措伫立,不承想在比滚地龙宽敞数倍的地方更显伶仃了。
只归凤暗暗地瞅小云一眼,又一眼,她见四周的姐妹们不作声,也就没有先作声。这些女孩,打小就出来走江湖,冷暖自知,更有小刁钻。一个个虽手里做着事儿,眼角却觑着那新来的,暗存幸灾乐祸。
庆姑抱了床棉被过来,她本就是要为小云撑腰,见不得小云委屈,问一声:“你们谁和小云睡?”
女孩们停下手里的活儿,没人立刻自告奋勇。小云眼睛低垂,看着地板,有红色裂纹的地方,走在上面会“嘎吱嘎吱”响九龙谷。这地方虽好,骨子里却透出阴凉。
一只小手拽了拽小云的衣袖,小云抬起眼睛,是归凤。原本委屈的泪已经盈睫了,被归凤那文弱的笑扫了下去。
庆姑很满意,道:“还是归凤懂事体贴些!”她将小云的被窝安置在归凤旁边,转身叮嘱几句便离开了。
待庆姑走得远了,女孩中年纪最大的叫筱秋月的,尖声细语道:“怪道班主和娘日常都夸你,你还真贤淑过头,被人休了还装好人!”
归凤听了这话瑟缩了一下,坐进角落里,没有说话。
还有跟着一起落井下石的:“她现在是班主家的新少奶奶,展风未来的媳妇,能和我们比?来归凤,就你会做滥好人,想要往后当头肩呢!”
归凤还是不作声。
小云虽不太懂她们话里的意思,可见归凤窝在一旁楚楚可怜的样子,心中气恼,想要争辩。但那些女孩一个个挨次睡进了通铺,连归凤也径自钻进了被窝,对归云只说一句:“快睡吧!”
她又一个人被丢在了床下。
深夜,小云心里存着屈,望着映在窗帘上的净白月光,想起在滚地龙的日子。那个时候夜风狠,从滚地龙四处的缝隙中直直灌进来,冻得她直抖,紧靠在爹的胸前。后来滚地龙里多了小雁,两个人互相拥抱取暖。
那样,倒也是踏实的。
现在,这石库门里妖皇太子,厚厚的墙和厚厚的棉被,夜风是肆虐不进来了。但夜黑魆魆的,暗沉得把心底的悲伤都勾上来了。
爹,还生死未卜葛雷奥特曼。如果活着,他在哪里?有没饿着?有没冻着?如果死了,如果死了,想着便不敢再想下去。在烧糊涂的时候,她却也是安心,想这样也好,或许能和爹相聚了。
小雁,伴了自己那么久的小雁,虽是被自己救回来的,却一直照顾着自己。如今,也不在眼前了,好像苦难中的依靠顿时消失了。
想着想着,小云脸上爬上了泪。她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但心底悲伤涌出,抑制不住,她只好悄悄爬出被窝,趿上鞋,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,轻轻悄悄地,不让楼梯嘎吱嘎吱响。
一楼的客堂间除了灶庇间、卫生间,还有一间亭子间和后厢房,后厢房也是女孩们的通铺,亭子间住着戏班子的几个琴师。
人虽多,但厅堂还是显得冷。
客堂间的饭桌旁有人,点着小煤油灯。昏暗的夜里,荧荧的灯火随着窗框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左右摇摆。墙壁上,长长的人影也在动。小云吓了一跳,那人也吓了一跳。
那人竟是杜班主,他一定睛,瞧见来人,心里就明白了,朝小云招招手:“别怕,过来。”
夜晚摇曳的微光下,杜班主严肃得像庙堂里的判官,让小云不敢不过去。杜班主对着跟前的小云放低了声音:“来了就好好过,吃的穿的,不会少。做好本分,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小云一边听着一边收回了泪。
“乖巧的、长进的,自然能挣个好前途。其他计较太多,没好处。”杜班主继续道。
话是有道理的话,可是和厅堂一样透着冷意。小云不敢不暖和自己,搓着手臂,半懂不懂,但她想她必须要懂,就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杜班主无奈地笑了笑。他原是不大会笑的人,笑起来眉毛扭曲,更像哭。他是吃惯苦的,不善言辞,又从来威严,儿子见了都怕得像耗子见着猫。他也不太会安慰小女孩子,只惯常命令着,讲那些儿子厌弃的世故大道理。
小云却望着杜班主出了神。她想念自己的父亲,温雅善谈,将自己当掌珠。她一想又想哭了,且忍住了。眼前,光影重叠,是杜班主?还是爹?
她还是想哭,忙垂下头。一双粗糙的大手,抚在了她的发顶,厅堂的冷好像散了点。
庆姑待小云有种暧昧的好,买了新衣裳新裙子,把她打扮得像个女学生。小云麻利地编了辫子,两条粗粗的麻花,荡在身后,扎了蓝头绳。
庆姑要她同展风多相处,催促小云:“同他们玩去吧!”
小云就跑去弄堂里。
展风是孩子王,正纠集男孩玩耍,有左右两个“将军”,小云听到展风叫他们“徐五福”和“陆明”。徐五福和陆明在展风的指挥下围着归凤,教她滚铁圈。这种游戏男孩在行,归凤总是滚几步就倒。
徐五福叫:“归凤,你怎么那么笨?”
展风赏给徐五福一个“毛栗子”,徐五福就不甘愿地去捡滚在一边的铁圈。
铁圈被小云捡了。她驻步不前,又犹豫又害怕,终是暗暗鼓了气才上前:“给你,展风哥哥。”又申请,“我给你们捡铁圈?”
展风见她又眼热又渴盼又可怜的模样,颇感烦恼。他回头看看归凤,似要等归凤的意思。归凤低下头,又是不作声。
陆明看不过去:“干吗不带她一起玩?”
小云巴巴望着归凤。归凤的心,原本就是棉花做的,硬不起来,反自疚,更无言,就拉了拉小云的小手。
展风松一口气,手一挥:“一道白相!”俨然这个小世界的主宰,现在同意把他的友爱均分下来。
小世界的主宰终究也要服从大世界。
那边,杜班主叫:“野小子野到哪里去了?快过来拔台基,要拜师了。”待展风跑了过来,扬手要打,展风“刺溜”一下躲到庆姑身后,庆姑揪着他去排队。
戏班子里的人齐齐站到天井中,小云和归凤也恭恭敬敬按年龄排到最末去。小云扫一眼,独不见筱凤鸣。
杜班主点起香,请出明皇相,扯出班旗,上书“庆禧班”三个大字。
众人井然有序地参拜。庆姑把小云领了上来。
前一晚,庆姑把小云带到后天井,问:“你可会唱戏?”
小云眨眨眼睛:“我会唱小曲。”
“唱一支听听。”
小云清了清嗓子: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庆姑琢磨了,满意了,说:“嗓音松脆人生礼赞,还能练练,明朝开始我教你唱戏。”
这是决定,并非征询。
庆姑也是不得已。生活有太多不得已。浙江迢迢赶来上海的戏班子,尚找不到待见的戏台邀长约,每天在这里唱一场又到那里唱一场,游来游去,只能挣口粮。
先前展风的病折腾了小半积蓄,是去了西医那儿看的。他们还是不放心,毕竟宝贝独苗,就请算命先生来批八字,说是要讨合八字的童养媳冲喜。但展风已经有了童养媳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简谱,就是天生有一副好嗓子的来归凤。算命先生坚持己见,非说旧的不好,新的妙。杜班主起初并不肯,说这做法不合道义,但拗不过妻子对儿子的溺爱,省不得大洋还是讨来新的童养媳。
好像一出闹腾的游戏,归凤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展风的妻子的时候,就被硬生生抹了名分。新来的,也没有福分做少奶奶,终须得有点付出,带点进益。譬如加入戏班子唱戏。
好在小云的嗓子高亢清亮,也端得上台面。世故一些想,这孩子也不算白花了钱买来。庆姑的心放了下来。
小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也不能有选择。她不用再风餐露宿,不用再四处流浪,不用再卑微乞讨,心里的感激是难喻的。她须知恩图报,而唯一能报的也就是上台唱个戏,不吃干饭,努力给戏班子出点绵薄之力。爹也曾经教导:“行走世上,就得要讲究情义二字。”杜家赠予她的情义,她紧紧记牢。
杜班主的声音庄严地穿过袅袅香烟,带着命运的判决,又带着命运的安抚。
小云跪下了。
“杜归云,年十二岁。情愿投在张庆姑名下为徒。言明四方生理,但凭师父做主,师父授业解惑,修行但看自身。他日台上争春,师父台下添光。祖师爷前立此为据!”
没有学习年限,没有包银归属,因那都是终身属于杜家的。一切底线都不需要。她还有了一个属于杜家的名字——杜归云。全部都是心甘情愿,从此便是一段新的人生。
改了名的归云,或许应了算命先生的话,命格是旺的。庆姑常常这么说,因为不久之后,庆禧班在四川路上的凤平戏院顺利驻场。
日子似乎在慢慢变好,世道也渐渐稳定再见妈咪。
每晚六至九点,戏院门口挂好大幅海报,是上了白娘子装的筱凤鸣。美工师傅绘出的脸颊雪白,勾引人的红晕,媚惑来往行人,要一声紧一声地唤人进去一睹为快。
每天夜里的西厢红楼碧玉簪,婀娜婉转得要酥到这些流落在上海的江浙人的心坎上,筱凤鸣的风流婉转也酥到男人们的骨头里。凤平戏院,真的是让筱凤鸣这只凤凰独独占了鳌头,旁人全都要相形见绌。
归云是小学徒,没有资格上场,就算是天生一副好嗓子的归凤,也不过是给黛玉试莽玉的紫鹃,给祝英台挑行李的吟心。都是不经眼的小角色,哪个是头肩,哪个才能利落地占尽舞台的风光!
杜班主和庆姑监场时对着满台贴着筱凤鸣名字的花篮银盾又喜又愁。
庆姑对只能在后台看行头的归云说:“筱凤鸣的天赋真是没说的,怕这些师姐妹中唯有归凤以后可以比肩。”
归云就听着,她也是个倔强的人儿。她每日喊嗓压腿,也是拼命地练,唯恐落后了去。但杜班主一旁听听,摇摇头。她的心就凉半截。
杜班主琢磨好了,这孩子天分有限,他不为难她,又想戏班子是家传行当,少不得将来给儿子媳妇,就收了归云在身边额外教些旁的。
在上海漂泊的戏班子学都市的风行,也是被生活迫着,务必要人尽其才。当戏班子人手不够使的时候,杜班主自己都须亲自去顶场。他如今便给归云加了这门课程,还将戏园色色讲得清楚。
归云是懂的,也用心学,杜班主颇欣慰,感念她的听话,讲的教的就更多了。戏园子的姐妹看在眼里,明的不敢说什么,暗里有的讨归云的好,也有碎嘴的。只有筱凤鸣明说了:“班主这是未雨绸缪呢!儿子不顶用,拿媳妇当接班人养?把谁踩脚底下呢?”
杜班主冷冷笑:“我在一日,这戏班子就得按我的规矩来,姑娘切莫多言!”惹得筱凤鸣摔碗骂娘。
展风告诉归云,庆禧班原是筱凤鸣的爹娘同杜班主一起创立的,杜班主以前是琴师,筱凤鸣的娘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角儿,也曾红遍江浙。只是夫妇两人英年早逝,杜班主就挑起班主的大任。筱凤鸣为这戏班子的一亩三分地产业没少明的暗的和杜班主争吵,毛刺拔不掉,现今更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“她还跟日本人搞不清爽。”展风恨恨地说。
归云虽不大懂,也知道不是好话。尤其说到日本人,她深处的记忆抹不去,想起亲爹,又要暗伤。
展风看出来,问:“你是不是又想你爹了?”
归云默不作声,半晌,又说:“我还想小雁。”
展风的豪气冒头,就说:“我陪你去找他们。”
归云执拗的心,对旧的往事不死心,只想着要找时间去蕃瓜弄和会乐里再瞧瞧,就趁杜班主和庆姑给学徒们放假的礼拜天偷偷溜了去。展风倒也没说顽话,非要陪她一块去。
两个孩子就先去了闸北蕃瓜弄康乐里小学。这里的滚地龙早已换了一批新的竹茅屋,也换了一批新面孔。
归云彷徨地望去。
这个地方,熟悉又陌生。这座城市的生命力竟是那么强,灾难过后,人们仍能迅速地继续生机勃勃地生活。
只是悲剧沉在人们心底,不能掩埋。有人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亲人,心底豁开口子,淌了血,带着不可名状的痛和恨。
他们又去四马路找小雁。
唐倌人隔壁长三的小丫头告诉她,她走后没有几个月,周小开就在租界买了洋房,把这里的老老小小都接过去了。她再细问到底搬去了哪里,总也问不出所以然。
归云想,小雁,应该也是跟着去的。就这样,她们也不能见到了。不过几月工夫,她过去的生活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见归云闷闷不乐,展风就做主领她沿四马路到黄浦江边的外滩闲逛解闷。
这里的建筑,丝毫不带中国影子,统统是法式、美式、英式的,居高临下。在遮着阳光的钢筋水泥之下,心底最后一丝阳光也没了。
归云第一天来上海就见过这里的高楼。她拉着爹的手,惶惶惑惑走到万国建筑群中,抬头伸长了脖子,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楼。
“乖乖,竟然那么高呀?”她啧啧惊叹,仰着头,想要数清这楼有几层,小身子往后倾,倾着倾着一下撞上身后的人。身后是个高高的、有着冰冷的蓝眼睛和金头发的洋人,一身深色西服把整个人遮得似座山,正嫌恶地瞥她,还挥挥手里的绅士棍,像挥一只苍蝇。
爹把她紧紧护在身后。
为什么在中国人的地方,却要被外国人歧视?
“你看那狮子!”展风做出猴精的脸,引她注意,指着汇丰银行大厦门前的铜狮子,“呵!真威风!”
归云不看,那铜狮子在第一次来到外滩的时候就看过,耀武扬威的,让自己显得更渺小:“那是洋人的玩意儿,有什么好看的!”
展风的存心讨好没奏效,没了主意,又争着归云一口气,嘟囔:“呵!比归凤脾气还大,真难伺候!”
归云板着的小脸松下来,告诫自己不能同展风发脾气。因听他说起归凤,她又问:“他们说我抢了归凤的位子,是什么意思?”
展风为难了,不晓得怎样答,只一个劲儿说:“你们都是我的小妹妹,我待你们一样好,不分高低!”他是听不动娘说的那种易弦的话,心念里只有把一碗水端平才够义气。
女孩耷拉了脸,不算很懂。
男孩也耷拉了脸,想,关云长、赵子龙也怪难做的,讲义气是一件顾得了东就顾不了西的事儿。好在现在大家都和气了,他算成全了自己的一片心意。
大人总拿孩子不懂的事来为难孩子,孩子单纯的心却不懂那么多。
两人拐进弄堂,展风眼尖:“你瞧。”
弄堂口避风处当街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,是告地状的。面前的青石板上写了几行字,归云认得。
“各界先生、闺阁女士,善为救急,援助川资,免我母女,流落申江,衔环结草,恩德永记!”
原来她的老母病重垂危,女孩只得将母亲安置在石库门的屋檐下,用破被单裹着,但还是蔽不了体。这情这景,在大上海街头巷尾并不少见,故大多路人只瞻顾一眼,又自顾自行路了。也有心好的,丢一两个铜板下来。女孩捡了,再磕头,额头都青了。
归云瞧得眼酸,展风一见状起了义气,忙掏口袋,有四个铜板,全部塞到女孩手里老大的甜心,想想还不够,问归云:“哎,你还有没有铜板?”
归云的贴身小口袋里有小雁和她分手时塞的三个大洋,她掂了很久,犹豫着:这是将来相见的凭证,能不能丢得?
展风见她的态度,知道是有的,就嚷:“有就赶紧掏出来啊!你瞧人家多可怜啊!”
归云咬住嘴唇,不作声,也不走,站在原地发愣。
这时候走来一个穿中山装、戴学生帽的男孩,比他们大一二岁的光景,个子顶高,就在归云身后,他走上前蹲下,塞给女孩一张十元的银元券。
女孩惊住了,何曾受过这样阔气的施舍?她要大拜,男孩不肯受,托住她说道:“这位大姐,老人的病这样耽搁不好,赶紧去医院吧!”
他又站了起来,身板很直,一转,学生帽一抬,对着归云露出俊秀清朗的面目,眼神却很傲气。他望到了归云,心底在惊讶,纳罕她的辫子怎生那样长。
归云以为那是挑衅,不服气,也不服输,瞬间有了别的主意。那是江湖义气,也是感同身受,为落难的女孩子,也为自己在男孩面前不输阵仗。
她往当口一站,声音脆亮:“为口饭,落个难。谁没个三穷四急?小姑娘今天在这里为这个姐姐请个愿,请各位好心人帮帮忙!”
这下有人愿意看热闹了,都明白她要献艺,还立马叫了好。男孩本来急着走,看她这架势,有点兴趣,也不走了,眼睛清清地,就盯着长辫子小姑娘瞧。
归云摆一个起势,落落挽起一个扶锄的姿势,沉好气,稳住神,丹田起音:
花落花飞飞满天,
红消香断有谁怜,
一年三百六十天
风刀霜剑严相逼
明媚鲜妍有几时
一朝漂泊难寻觅
……
原来是林黛玉的《葬花》,当季流行的绍兴文戏的段子。看客都爱听,围上来的人更多了。
孩子音传在大上海钢筋水泥楼下的弄堂里,行人竟听出了些悲风,是“一年三百六十天,风刀霜剑严相逼”的哭音。云手过去,人群之中,女孩自伤自哀,有苦有泪,悲风也就吹到人群里。有人被感染,告地状的女孩哭了,心软的太太们也哭了,投铜板给女孩的人就多了。
归云背不下整阕词,唱一半,生生滞住,怯怯望人。展风带头鼓掌喝彩,带动大人。
她的胆子也就大了,一鼓作气将三个大洋拿出来要塞给女孩,却被人推了回去,是那中山装男孩:“嘿,刚才给这姐姐的,够去医馆了。”
归云瞪他,他干什么阻着她?
男孩笑了:“光天化日的,怀璧其罪。懂不懂?”
他说得太文绉绉,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。
男孩皱皱眉,眉毛浓得神气,是一副剑眉星目呢!他凑近对归云小声讲:“她们这样弱小,身上得了那么多钱,被人偷了抢了怎么办?”
归云恍然大悟,这男孩真是好心思。
男孩扶起告地状的女孩,说:“我送你们去医院。”
女孩感激之至,朝归云鞠躬,归云涨红了脸,反倒不好意思起来。男孩眼瞅着她笑,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收回了小书包,与女孩一起将病重的老人扶起来。女孩又再三感谢她同展风,展风嘻嘻笑,直挠头。归云也不语,他两个都是小孩子,反显得那男孩大方得体和机灵了。
走的时候,男孩又回头望望归云。她还有气呢,冲他噘嘴,她可没输他。
男孩见眼前女孩此刻倔强的模样实在可爱,微一抬头,正迎着阳光的脸挂上灿烂的笑,剑眉一展,冲她摆个手,竟在和她道别。
归云愣住。男孩得了胜,又转身,同女孩母女走远了。
人散了,展风又活跃了。他先道歉: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,我竟那样看你,真该死!”
归云看着手里握的三个大洋,说:“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展风瞧见新鲜的,凑近说:“那个人会画画。”
画画?归云一脸狐疑。
“刚才我看到他在画你呢,就是那个翘兰花指的模样。”展风故意做了姿态,太难,又扭捏,实在不成样子。何雨婷他干脆就地翻几个跟斗,也是伶俐的身手,自班主父亲那边学来的本事。他做了义举,着实兴奋,把归云当成个知音,什么都说了:“爹妈老叫我唱什么梁山伯、贾宝玉的,我可不喜欢这种娘们戏,太没有意思啦!好啦,现在你和归凤都会唱戏,爹妈再也不会逼我啦!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戏班子里的当然要唱戏。”
展风伸手挥舞了一下拳头:“大男人当然要去当兵,打日本人。”
“当兵固然好,但你要去了,娘死也不会放你走。”
展风不去愁往后,拍胸脯:“我可不管那么多!”
归云跟着他走,不好扫他的兴。一路又是许多风景,和从前真不一样了,只有路过的民醒小学还挂着那幅纪念“九·一八”的图。
她多想上学,就像在绍兴老家的时候,坐在明亮的学堂里,严肃的先生教他们念三字经。每一刻的回忆都是珍贵的。
她真羡慕那个男孩,背着书包,拿着笔和簿子。这些都成了她最奢侈的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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